凡煙小說

062

關燈
062

方尋枝的語氣是堅硬冰冷的斬釘截鐵,不容許分毫反抗。

在她的語氣之中,方昕苒沒聽出絲毫繾綣溫柔的跡象,連分毫顧及剛剛親密接觸都沒有。

大量的失血讓方昕苒產生了恐懼,兩相加持下她全身脫力,只能勉強擡起手,抓住方尋枝的衣角。

殷紅的血跡浸漫,方尋枝扶著額,心頭猛地一震,柔光映落在晶瑩的碎玻璃上,血色染上了皎皎月光。

“方昕苒,你……”

抓著她衣角的手亦無力地脫垂了下去,方尋枝眼底凝聚的冰在此時驟然破碎。

十分鐘後,救護車趕來。

醫院樓梯間的露臺上,穆如意將方尋枝約了出來,問她還記得什麽。

“明人不說暗話,尋枝小姐。這次你有不對的地方,不過情有可原。”穆如意攤開手,展示著她手中的一張紙牌,紙牌上有一塊不小的豁口,就像是被什麽暴力撕扯過一樣。

方尋枝沈默著,沒有辯解,辯解不是她的習慣。

她對剛剛發生的一切記憶很稀薄,只記得在瀕死的時候方昕苒突然出現在她身邊,餘下的只有浮光掠影極為淺淡的片段。

“當然,欣苒也不是沒有問題。”穆如意長嘆了一聲, “你在魂魄受損的時候,精神會被壓制,本能反應會支配你。我猜想大概率是欣苒對你進行了什麽刺激,才讓你做出這樣的舉動。”

每當穆如意面對這種事時候,她都很為難,為難的不是和解釋發生了什麽,而是分析方昕苒在想什麽。

“欣苒小姐的血一直以來有某種很特殊的能量。你的離魂癥狀也是靠著她的血進行壓制的。我們至今沒有搞清究竟是哪種成分或者基因導致這樣的結果,但事實就是事實,種種未解之謎才會增添世界的意外性。”

“……當然,或許也是增加我們這些人的工作量。但是要是沒有意外,也就不需要我們的存在了。”

方尋枝回想著穆如意的話,她不能簡單地將此次事情歸結於一場意外。方昕苒和她的命數就像兩根糾纏不清的線,早就打成死結解不開了。

其實方昕苒確實變了很多,或者說方昕苒是從不愛,到被限制會隨時消失的愛,轉化到如今的執念入魔。兩人沒有在恰當的時間撞上相似是腦電波,這本身就是一種無緣,

她手指並攏,無意識地在衣角摩挲,試圖撫平混亂的痕跡。

可自欺欺人從來不是她能做到的。

*

清凈的茶室之中,裊裊茶霧縹緲彌散,主位上的女人眉眼清冷,一身西裝利落筆挺,精致的水晶袖扣折射出淡淡的溫柔,和她的整體氣質良好糅合在一起。

對面坐著某個集團的老總,臉上帶著巴結而諂媚的笑,一遍遍對她保證會全力促成雙方的合作,做大做強,互惠共贏。

其實並不是對她,而是對她這具皮囊,真正想要諂媚的對象是和她這具皮囊相似的方昕苒。方尋枝扮演著方昕苒的角色,模仿著方昕苒在生意場上會流露出的高深莫測神情,有景疏在場質詢追問,她不必擔心有暴露的風險。

直到在落款上簽署方昕苒的名字時,方尋枝如夢初醒一樣,握筆的指尖輕微顫抖。

方昕苒的字跡和她一模一樣。

並非之前巧合的相似,而是在她身死之後方昕苒模仿著她的字跡,方昕苒書畫藝術者出身,對臨摹模仿這樣的事情手到擒來,兩人的字跡放在一起真偽難辨。

方尋枝心頭有些酸澀,但她什麽都沒有說,合同簽好,兩相別過。

她以為送人離開的景疏折返回來會對她說些什麽關於方昕苒的舊事,在她死後一年裏方昕苒是如何度過,但景疏一句也沒有提,只是說要是有她扮演方昕苒的話,方昕苒重病住院的消息會再封鎖一段時間。

管家這才走上前,準備幫她卸妝。

莊園的管家之前是一個模特身邊的跟妝師,但那個模特喜怒無常,有一次管家誤弄灑了模特的幾滴香水後,模特直接大鬧起來,當中宣布開除了管家,並捏造管家的各種劣跡大面積散布,將管家在業內徹底封殺。

而在那時候管家遇上了方昕苒,方昕苒接納她時候和對景疏的話術相仿,只是隨便問了幾句,便把人留在了身邊。

由於方昕苒本身嫵媚的長相很容易給人好說話好欺負的感覺,管家為方昕苒設計的冷面蛇蠍美人的妝容在初期比起嫵媚的長相更讓人覺得靠譜,也願意和她合作。唯有一點便是方昕苒在卸妝前後在和她不熟識的人前幾乎判若兩人,這也是為什麽幾乎沒人敢認在生意場上那個蛇蠍美人便是被當做交際花名媛培養的方家養女。

卸了妝,她坐上景疏的車前去醫院看望方昕苒。方昕苒的手術結果不好不壞,醫生只給了她半小時時間的探視。

“景疏都告訴我了,謝謝你。”

方昕苒拿起床頭一顆飽滿泛著光澤的砂糖橘,蒼白手背上的針管痕跡讓人觸目。方尋枝接過了水果,一面擡頭看著營養液: “現在醫生允許你吃東西了”

“不允許啊,給你準備的。”方昕苒眨了眨眼睛, “半個小時的義務期,我們總不能大眼瞪小眼對不對”

現在的方昕苒雖然不至於一出血便流血不止到失血過多的程度,可誰也不知道她的病會什麽時候再度覆發,因而方昕苒原本預計想要接受的治療雙腿殘疾的手術便就此擱淺。

“那天的事情,我應該向你道歉,我對你實在有些粗暴,是我的問題。”

“其實不用道歉的,枝枝對我的一切就用那句老話來說,雷霆雨露,俱是天恩。況且我也沒想到,枝枝的信息素會這麽喜歡我……”

方尋枝的臉一下子紅了,事後她看過那一條床單,種種褶皺痕跡讓她想死的心都有了,況且方昕苒的本意是救她,還是救她……

尷尬之下她剝開手中的砂糖橘,甘甜的汁水流轉在唇齒之間,可這並沒有緩解她的緊張局促,那夜的片段似乎又在眼前浮現,揮之不散。

此後的幾天,方尋枝會按時探視方昕苒,起先對她匯報一些扮演她時候的事情,然後進而隨便聊些閑話。方昕苒每每都會準備足夠的點心水果,招待她吃下去,以免冷場。

在她吃糕點時候,她能感覺到方昕苒溫柔的目光投落在她身上,可當她順著方昕苒的目光看過去時,方昕苒又很快慌張地躲避著,刻意不去與她的目光相接。

方尋枝覺得自己心頭被種了一根小刺,澀楚得她說不出話來。

是繼續做抵抗的掙紮還是就此沈淪歸於黑淵

方尋枝覺得她應該和方昕苒徹底推心置腹談一下,關於她和方昕苒的過去,現在,和將來。她不是敢做不敢當的人,樸素的理念讓她覺得自己有必要對方昕苒負相應的責任。

“我應該對你負責,不過還是除了我們之間發生感情,你知道的,這不可能。”

“其實我沒說非要枝枝負責,我以為我這樣承受這些,枝枝會喜聞樂見。”方昕苒擡著頭,睫毛顫啊顫,勉強掩蓋眼底的晶瑩,方尋枝心頭火氣蹭一下被這一句話點燃,她有種想抓住這個女人衣領把話講明白的沖動。

她從來沒有想過通過讓一個人自我殘損來達到目的,她不想通過這樣的方式對人進行報覆。方昕苒為什麽還覺得她是想看她把自己折騰得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她在方昕苒心中就是那樣卑劣不堪麽

方尋枝克制沖動的起伏眸光映落方昕苒眼底,難言的興奮感在方昕苒心底彌漫,就像是打進了什麽興奮劑。她心中默默祈禱方尋枝不要停下,就像這樣,憤怒到沖動,再在她身上弄出些痕跡或者破損來。

她自己這樣的想法很卑鄙,但這又不是她第一天這樣了,她本就是這樣卑鄙無恥活在暗夜深淵之中的人啊。

“難道枝枝不喜歡這樣麽我之前把枝枝折磨得那樣慘,枝枝因為我吃了很多苦。枝枝恨我,喜歡看我狼狽是應該的,枝枝不用覺得這樣過意不去。枝枝也應該有自己的私心吧”

一滴淚水順著方昕苒的眼角滑落而下,膚若凝脂,唇似丹朱,恍若天生的尤物,落淚委屈的樣子越發風情萬種,聲音透著蠱惑的意味,只悄悄地傾說給方尋枝聽。

病房門外傳來一聲輕咳,暗示著時間已經到了。

方昕苒驟然和方尋枝分開,她擦掉眼角的淚水,眨眼之間又恢覆了在人前的幽冷,仿佛刺猬豎起了堅硬的刺,抵禦戒備著一切外來攻擊。

方尋枝垂下手,不置一詞,沈默地走出了病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